罪人：奇幻、藍調，與美國歷史的縮影

罪人，我心目中2025年的年度第一。這部電影的藝術性頗高，儘管劇情結構簡單，就是雙胞胎兄弟Smoke跟Stack遠離家鄉到大城市混黑幫，賺了一大筆錢後回到密西西比老家開黑人音樂酒吧，為了完成開音樂酒吧的夢想，兄弟倆開始聯繫老家的舊識們來幫忙，包含了表弟Sammie，Smoke的妻子Annie，Stack的黑白混血前女友Mary，一對華人夫妻，以及若干在棉花田工作的朋友們，然而Sammie美妙的歌聲，卻引來了吸血鬼的突襲…就是這樣一個單純地故事，卻巧妙地在各處融合了美國的歷史，而且角色都很立體，對於種族議題的隱喻也很有深度，沒有淪為很刻板的全然的壓迫者與絕對完美的受害者，而是用一個更廣更大的歷史長河去看待美國文化融合與衝突。

吸血鬼—移民與被殖民者

做為一部以黑人為主體的電影，劇中的大反派吸血鬼卻是白人這點，無疑是很突出的，不過電影並沒有淺薄地將之簡單劃分爲黑白善惡的二元論，相反地象徵著歐洲移民的吸血鬼，實則具有壓迫者與受迫者的雙重性。確實這群闇夜不死者登場不久後，便想要入侵黑人的房子，想要獲取Sammie美妙的歌聲，想要擁有黑人優美的藍調音樂。這段劇情最直觀的聯想不免是：白人壓迫黑人，以及赤裸裸的文化剽竊/文化挪用。但如果再更細思一下吸血鬼首領Remmick的來歷，就會知道電影的設定不是這麼的表面而已。Remmick來自愛爾蘭，愛爾蘭曾遭受到英國的入侵，也就是說Remmick也是個遭受到殖民的受害者，最後輾轉來到美國。這個處境跟黑人其實很相似，非洲受到歐洲白人的殖民，人民被販賣成黑奴，最終來到美國採棉花。在電影中，吸血鬼的身份設定，也跟黑人互相映照著，吸血鬼白天不能照到太陽，他們只有夜晚時才能尋歡作樂，在月光下唱歌跳舞。跟黑人白日時為奴，只有夜晚時才能又唱又跳，也是有著很相近的背景。也就是說，吸血鬼跟主角們的廝殺，根本就是社會底層的互拼一樣。

除此之外，電影中上有一個細節值得細思，Remmick還打算要幫雙胞胎兄弟除掉3k黨，這點大概就可以知道，他們其實不同於3K黨的種族歧視了。相反地，吸血鬼邀請主角們加入，講的台詞也是一副我是為你們好，大家同在一起之類的話。但是實際做出來的舉動，卻是強迫性的，這情節不免令人聯想到邪教。（關於吸血鬼受基督教文明迫害，又跟教會很相似的部分，後面再說）最後則是，吸血鬼的設定，也巧妙地回應了當今社會上某些人對於DEI與政治正確的批判，在網路上時常可以看到這類言論：「xxx源自北歐神話，怎麼可以有黑人！」（例如漫威雷神索爾某角色就被罵過），或是「白人當反派，黑人是正派角色，不就很政確！」 （還真的有觀眾拿白人是反派這點來罵罪人）。但目前最廣為人知的吸血鬼不就是歐洲的民間傳說嗎？這個設定，簡直可以完美回應這些人士的抨擊！變動太多的話不就是你們這些人最痛恨的魔改嗎？ 吸血鬼傳說原就來自歐洲，當白人成為最初的吸血鬼時，不也正好符合原典？如果照這邏輯推演下去，那麼《罪人》或許是最忠於傳統、最「不魔改」的吸血鬼故事了，而這股原汁原味，直就是對這些言論最恰如其分的回應了吧！

黑白以外

Hailee Steinfeld所飾演的Mary

電影的背景上載種族隔離的時代，黑白是分離的，但總是有些人既不是白人，也不是黑人，或是既是白人，也是黑人。前者有我們的華人夫婦，後者則有黑白混血兒Mary。所以我們可以看到，華人夫妻開了兩間店，分別服務白人與黑人，非黑非白的亞裔可以自由穿梭在黑白之間。至於Mary，我覺得光是選角就很用心了，在美國來說，基本上只要你有黑人血統，你就是黑人。跟台灣人這種混血兒，等於你各是一半的觀念，是非常不同的。而我猜想，是不是因為美國這種看重純種白人的觀念，反正你看起來不是純白的，你就是黑人，所以才沒有找一個明顯看起來像是黑白混血的演員來演吧。Hailee Steinfeld看起來就是白人的模樣，但他實際上有黑人血統，整個就很適合這個角色，既是白人又是黑人。如果他看起來是黑白混血，就會被直接歸類成黑人了。所以就像是華人可以穿梭於黑白之間，Mary也成為了可以穿梭於白人吸血鬼與黑人群體之間的人。主角群一開始並不知道Remmick是吸血鬼，之所以沒有邀請他們進屋，主要就是因為他們是白人（進屋這個設定在這裡就像是種族隔離的界線一樣）於是乎，Mary成為了破口，吸血鬼藉由他打入了黑人的群體中。

這部電影，確實是美國的縮影，夜晚大派對那段，還有一個古今融合，穿梭到未來的畫面，更是體現了美國移民社會與多元文化的樣貌。所以我比較困惑的是，那為什麼美洲原住民的戲份這麼少？我淺薄地猜測是，電影本身著重於外來者的故事，而原住民本並非外來者，所以戲份才這麼少吧？不過也有在網路上看到一種解釋是，外來者取代了本地人，原住民逐漸邊緣化，所以戲份才這麼少的。如果上述的說法成立的話，劇中沒有拉美裔，好像就可以理解成，原住民都沒啥戲份了，原住民跟白人的混血後代，就更被稀釋到看不到了？不過無論如何，罪人確實是一部講述外來者的故事，我對於電影很喜歡的一個點就是在於，電影中雖然處理了種族歧視，但在強調白人是外來者之餘，其實也點出了黑人也是外來者的事實。

基督教：宗教救贖與殖民的雙重性

類似於吸血鬼設定的雙重性，基督教在這部電影裡也帶有這種性質，基督教雖然可以提供某種救贖（所以Sammie跑回教堂去），但也是最大的迫害者。不過我也感覺到，電影裡對於基督教的描述，有時候不全然是單指宗教信仰的，而是在泛指基督教文明。因為歐洲就是基督教文明世界，所以當電影裡指涉到基督教入侵跟殖民時，應該不是單純在講一個宗教，而是在講歐洲人的殖民與入侵了。

舉例來說，Remmick不懼怕基督教，給我的感覺就不是單純在講宗教信仰而已，而是一種更大的，在講述對抗殖民入侵的感覺。相較之下Sammie不願意放下吉他，對我來說則比較像是在講信仰，信仰或許可以提供我們心靈上某些救贖或是安慰，但是信仰的框架也禁錮了我們心靈與思想上的自由。而Sammie最終選擇當個自由的靈魂。而自由的靈魂這點，又貫穿到了Sammie倖存下來沒有成為吸血鬼的這個情節上，因為吸血鬼雖然死了，但是靈魂卻永遠困在死掉的身軀上，所以靈魂是不自由的。

有趣的是，電影雖然不否認，基督教有救贖的功能，電影中的主角群，可說是無人受到基督教的庇佑，例如Smoke臨終前看到老婆女兒，讓我覺得是他們一家靈魂團聚了，而這個救贖並不是基督教給的，而是薩滿信仰，這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訊息。基督教長期以來，會成為迫害者，主要原因就是在於他們一神信仰的排他性。打著救贖他人，但是認為只有自己可以救贖世人，因此打壓跟迫害其他宗教，然後強烈的傳教企圖，一方面可以說是在濟世，另一方面也成為了歐洲向外擴張的元兇之一。這種特性，跟那幫吸血鬼真的很像，所以那群吸血鬼就有點像是異端或是邪教，他們一方面受到基督教的迫害，另一方面也像基督教一樣的迫害人，自以為是地想要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救贖，威權又霸道，強調集體性。而這點也超級契合美國歷史的，當初就是在英國受到迫害的清教徒被趕到美國來，然後現在這些清教徒後代，少部分人正拿著教義在迫害其他人。

所以Smoke靈魂的救贖不是來自於基督教，是個很重要的安排。我覺得導演是有看到基督教跟歐洲殖民歷史之間相輔相成的關係，歐洲的向外擴張與殖民，基督教實在是無法卸責的，這點無法單純怪罪於帝國主義，基督教也是動力之一。如果最後Smoke跟Sammie都接受了基督教的洗禮與救贖，我覺得會變成在打臉這部電影的核心價值觀。但電影倒也沒有到反基督的程度，因為電影並不否認基督教作為一個宗教來說，還是具有救贖人心的功能。只是正如我前面提到過的，電影中的基督教，有些時候並非單純的宗教信仰，而是代表了泛基督文明—歐洲。我覺得電影對於基督教的評價，是站在一個歷史的角度上來批判的，就是基督教跟殖民歷史之間有著無法切割的關係在，而這點無法被卸責。

藍調：致自由的靈魂

奇幻藍調與美國移民史，現在該來說說藍調的部分了。誠然黑人也是外來者，但是藍調音樂卻是誕生在美洲這塊土地上的本土音樂，更重要的是，它象徵了自由，在那個黑人不自由的時代中，唯一可以讓他們感受到自由的就是藍調音樂。前面已經提過了，Sammie不願意放下吉他，是因為他不願意被基督教禁錮他的心靈，所以他最後選擇了自由，即藍調音樂，這是個很顯著明喻。而另一個涉及到自由這個議題的部分，就是Stack跟Mary的故事線了。

Stack跟Mary彼此相愛，但卻因為種族隔離政策，讓他們黑白分離，儘管Mary顯然地是認同自己的黑人血統的，在很多場景中他都大方表示自己站在黑人那一邊，但Stack卻為了Mary可以過上更好的生活，而不斷把她推向白人那一邊，自以為Mary跟白人丈夫在一起才會幸福。電影中，最後雙雙變成吸血鬼的苦命鴛鴦，終於可以常相廝守，而吸血鬼的長生不死，也讓他們終於熬到了種族隔離政策消逝的那天，可以光明正大地在眾目睽睽之下以情侶之姿宣告他們的關係。但是愛情的勝利，卻是用自由換來的。如前所述，黑人當時被剝削，白日時只能在棉花田裡做苦力，只有夜幕降臨大家哼起歌曲跳起舞來時，才是身心靈短暫自由的時刻，而吸血鬼則是白日見不的陽光，將會被艷陽火噬皮膚，同樣只有在夜幕低垂時，他們才有自由。Stack跟Mary變成吸血鬼後，只是從一種形式的不自由，變成另一種形式的不自由。

Stack跟Mary在多年後探訪倖存的Sammie，Sammie早已是垂暮老人，Stack跟Mary不但青春依舊，打扮更是完全徹底地融入了現代社會，活成社會最主流的帥哥美女樣子，甚至兩人彷彿是嘻哈MV裡面會出現的大明星一樣。有趣的是，Stack跟Mary卻是大聲抱怨當代流行音樂有多爛，他們探訪Sammie除了舊情外，就是想要再次享受真正的音樂—藍調。我對此的解讀是，Stack跟Mary的選擇（儘管是被動的選擇）就彷彿是少數族群為了融入主流社群，而必須要有所犧牲接受規訓一樣，所以最終還是不自由的。打個比方就像是現實中，許多少數族群、移民、甚至被邊緣化的群體，為了融入主流社會，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文化、口音與身份。他們或許被社會接納了，卻也在過程中失去了原本的語言、信仰與靈魂，看似解脫了，但是換得的其實是另一種不自由。Stack跟Mary加入吸血鬼（白人歐洲移民）的世界，就是靠犧牲靈魂的自由換來的，從此終身看不到日出。與之對應的則是Sammie，他打敗了吸血鬼，拒絕了基督教，擁抱了藍調，也成為了劇中最後的自由人。